论高科技时代的文学意义
来源:《文艺争鸣》 | 时间:2021年04月26日

  文/贺仲明

  文学意义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文学在当下社会中的生存状况,也关系着文学的未来前景和发展方向。对于当前文学是否还存在意义,学术界存在着较大争议。最有代表性的是前些年围绕“文学消亡论”的相关讨论。但遗憾的是,这一讨论没有针对与文学生存关系最核心的问题——文学意义问题多做展开。而且,在距离讨论结束的最近十几年间,高速发展的社会又在生活方式上有较大改变,带给文学许多新的影响,文学意义问题也就显得更为突出。所以,思考文学在今天的意义,是对文学现实和未来问题的深入探究,也对作家创作和自我认识具有启迪作用。

  一、传统社会中的文学意义

  文学没有绝对的价值,或者说,文学的所有意义都是人类赋予的。所以,在人类历史上,关于文学是否有意义以及有何意义,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看法。誉之者,将文学推崇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高度;毁之者,则认为“文章小道,无足致嗤”“作家就是手艺人”。从基本层面看,文学意义无外乎社会和个人两个层面。对此,已经有学者进行了详尽的论述,不再赘语。而从对文学意义的认知历史看,则存在着民族和时代方面的较大差异。

  民族性的差异比较明显,其内在背景是不同民族文化传统的多元性。文学是文化的孕育物,文化间的个性差异自然会投射到文学上。典型如中国文学与西方文学对文学意义的认识。它们之间一个显著的差别,就是西方文学的独立性较强,更侧重个人性意义,社会性意义相对较弱。中国文学则相反,它与社会政治文化有着很深的关联,其价值维度也多集中于此,自律性的独立价值则多为人所忽略。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当然不止一个,但一些学者从文学起源方面的阐释是有启发性的:文学源于宗教,诞生于对宗教的脱离。西方文化一直有着较强大的宗教传统,因此,文学与宗教的分蘖就比较清晰和彻底,文学也就具有更强的独立性。中国的情况则不同,它一直没有形成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因此,文学就始终要分担一部分宗教的功能,即精神教谕、社会文化方面的功能。其结果就是中国文学密切联系着社会文化,个人色彩和独立性相对薄弱。审视中国历代的文学思想,其中很少有纯文学(审美)的主张,即使偶尔存在,也很难被广泛认可。影响最深远,也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文学思想对文学价值认知的,是孔子的“兴观群怨”等“诗教”观念,它渗透到中国文学的传统血脉中,是其精神圭臬。在这一思想的影响下,“文以载道”“知人论世”等文学观念也深入人心。

  文学意义与时代的关系则比较复杂。正常情况下,它与社会文明程度、社会发展水平、时代的文化政策和文学发展程度有关。在物质文明比较落后的原始时代,文学、特别是纯粹意义的文学是不可能得到良好发展的,其社会价值也有限。而在社会文化比较繁荣的时代,文学家的社会地位高,文学作品传播较广,文学就会具有较大的社会影响力。同样的理由,在文化政治比较严酷的时代(如统治者大兴“文字狱”的清朝),文学创作充满危机,文学就难以对社会产生大的影响,价值意义的呈现也会显著弱化。

  时代对文学意义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娱乐和消遣功能方面。在物质文化比较匮乏的古代社会,社会文化整体水平比较低,文学基本上属于极少数知识分子,普通大众无法参与,这时候的文学属于社会上层的意识形态,承担较多的社会政治功能,内容比较严肃神圣,与下层社会的通俗文化比较隔膜(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但却有鲜明的“文”“野”之分),娱乐性功能也比较弱。但是,在进入物质文化比较发达的时代后,人们的物质生活有了较好保障,文化教育水平更高,闲暇时间也较多,文学就能够比较广泛地进入到大众生活中,人们也就普遍地有了对文学娱乐性的要求,将阅读文学作品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娱乐方式。比如在中国,话本小说的兴盛与宋明时期的社会繁荣有直接关系;在西方,工业革命导致的生产率提高,也是促进小说这一文体形式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

  不过总体来说,在21世纪之前,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世界范围内,虽然文学的处境和价值意义有不断的变化,但变化幅度却并不大,变化速度也比较缓慢,特别是文学的基本内涵没有本质性的变化。

  中国新文学在意义认知上呈现出鲜明的民族和时代特征。虽然“五四”新文学的诞生受到西方文学的很大影响,但在本质上,它依然是中国文学传统的产物。在文学观上,它直接沿承中国近代文学,黄遵宪、梁启超等人的“诗界革命”和“小说群治论”等思想是其重要资源。虽然“五四”文学对前人的思想有所发展,但它们倡导文学的社会政治属性,以文学推动社会文化变革的基本理念基本一致,更深源头都是中国传统的文学价值观。正因为如此,“五四”新文学是新文化运动的一部分,“五四”作家虽然旗帜鲜明地批判传统文学的“文以载道”思想,但实际上,他们否定的只是其所载之“道”的内涵,却并没有改变这种文学理念和方式。换句话说,他们眼中的文学意义,实质上依然是“载道”,只是他们所认可的“道”不是传统文化,而是西方现代启蒙思想。

  之后,文学的社会政治价值更被强调和突出。20世纪30年代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的转型,就是文学从文化批判转为直接的社会干预,其核心是进一步强化文学的社会价值功能。新中国成立后的前四十年也延续了这一状况。在文艺传播理念比较落后、方式单一,文化环境也比较封闭和狭窄的背景下,这时期的文学具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一部文学作品能够走进普通百姓家,一个作家能够一夜成名、成为社会公众人物,文学话题、文学人物也会引起全国性的关注和讨论,对社会文化潮流产生很大的冲击力,甚至可能影响到政治和文化政策的制定。

  20世纪90年代后,情况有一定变化。随着社会建设的中心朝经济方面转移,文学在社会中的地位和意义有所降低。这引起了一些恐慌和质疑,不少人对文学的未来忧心忡忡。其实,如王蒙所说,以往文学深度介入社会文化是特殊情境下的产物,现在不过是回归文学的常态而已。一些作家不适应,本质上是源于对体制的依恋心理。所以,虽然这时候的文学社会影响和社会地位都已经远不能与之前相比,不少作家还因此放弃文学、转到更有社会效益的影视创作上,但社会大众还并没有改变对文学的热爱,依然保留着对文学意义的期待和尊崇。对像路遥《平凡的世界》这样具有传统文学精神的心血之作,读者依然持有高度的认同,对《废都》等与市场经济合流的行为,文学界的主流观点也是谴责和批评。

  二、高科技时代的文学生存与价值危机

  但是,在进入21世纪,特别是最近十年,文学的生存意义面临较大挑战。这在根本上源于高速发展的科学技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人类已经进入到科技时代,有学者将它与之前的科技变革相比,指出:“其意义不亚于印刷术的发明,以及时间上更早的文字的出现。”但我以为远不止如此。当前的科技变革是根本性和决定性的。许多现代科技成果,如网络信息、高智能机器人和克隆技术等,既广泛地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深刻地影响到人类的精神文化,甚至可能在根本上决定人类的未来前景和命运——这一影响在今天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但毫无疑问是非常深刻和深远的。

  作为人类精神文化的一部分,文学受到高科技时代的深刻影响。就其主体来说,有这样几个方面。

  第一,在高科技时代,社会文化中的物质崇拜更为剧烈,文学及所有人类精神文化的价值被严重弱化。高科技的内在核心则是物质的发展。物质文化本来就是现代社会的主要特征,精神文化的生存空间受到消费文化的严重挤压,高科技时代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趋势。一方面,高科技带来的物质丰盈(包括商业文化所营造出来的虚幻物质世界),使人们对金钱的依赖和对物质的欲望更为强烈,物质文化成为时代文化的绝对主导;另一方面,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对人们生活的主导性越来越强,在带给人们享受和便利的同时,也促进了人们对科学的崇拜和依赖之心。在许多人看来,似乎一切都可以在科学中找到,都可以依靠科技解决。

  科技崇拜以及物质文化的推波助澜,带来的必然结果是人类精神文化价值的严重弱化。一方面,在科学面前,以人文为中心的精神文化显得可有可无,甚至被视为科学的阻力。在现实生活中,人类精神伦理在科学发展面前节节败退,科学挑战了传统人文的许多底线。人们不再以传统伦理来要求科学,甚至已经丧失了对科学的基本警惕和反思精神。另一方面,精神文化的生存空间受到严重挤压。从人性来说,趋利避害、好逸恶劳是本性。物质文化的发达,必然会遏制人们追求精神文化的兴趣和热情。于是,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简单、娱乐化的消费,拒绝像文学阅读这样需要付出一定劳动的行为。当前社会文化,盛行的是各种物质文化,正如德里达所说,“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影响倒在其次),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部)将不复存在。哲学、精神分析学都在劫难逃,甚至连情书也不能幸免”。在物质文化主导的社会,人们失去的兴趣和热情不只是对文学,而是包括所有的精神文化产品。

  第二,高科技时代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并通过它们影响到文学的基本内涵和生存价值。以往历史中,生活方式也曾经发生过多次变化。但是,当前高科技时代带来的生活改变远远超过以往任何时期。如果说以往的变化是渐进式的、量变的,那么,信息化时代变化就是突进式的、质变的。这些全方位的改变,不只是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而且改变了人们的情感和思维方式。文学以生活为基础,表达人类的感情和思想,时代变化对它的影响不可避免。

  对人类时空感的改变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在几千年的传统社会中,时间和空间上存在很多局限,它们既造成了人们生活的很多阻力,但同时也酝酿了人类的丰富生活体验和感受。信息化时代的科技革命性地冲破了这些时空阻力,也影响了人们的生活和情感表达方式。比如,以往的交通不便利,加深了人们对时间和空间的强烈感受,带来了时间漫长和距离遥远的情感体验,并深化了人们对故乡、亲人的思念情感,从而出现了诸多文学作品中对怀乡、离别和相思等主题的书写,以至于它们成为漫长文学史中一个重要的文学母题。但现在,借助现代科技,时空的距离很容易得以跨越。从两性感情而论,不在一个地方生活的两个人,通过视频聊天等方式,完全可以每天见面,与同居一地没有多大差别。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难以拥有长期别离无法见面的情感体验,也难以拥有那种长久分离所酝酿出的刻骨铭心思念之情。

  再如,旅途艰辛,登高更为不易,这造就了人们对新鲜景物的特别兴趣,也有对艰苦攀登后获得成功的难忘体验,于是,对自然风景的吟诵遍布于文学史中,以自然隐喻人生的文学作品也很多。而在今天,登山索道和电梯的普及,使人们免去了登山的劳顿辛苦,却也失去了艰难跋涉之后登顶的独特喜悦,失去了贴近自然的机会,自然难以得到与之相关联的人生感受。再如,书信曾经长期存在于人类文化中,书信的书写需要作者精神的专注和投入,又可以持久保存,其中既寄托着人们对时间的敬畏感,也蕴含着对抗时间的精神意蕴。现在,短信和微信的普及,书信基本上完全从生活中消失,人们不再有一笔一画在纸面上的辛勤书写,不再有对书信的漫长等待,对时空阻滞的感觉肯定会弱化不少。

  不能说科技带来的这些变化一定会直接改变人们的感情内涵,但长远来说,这种影响无疑会深刻地存在。最直接地说,生活的简便化可能会影响情感的深刻和沉郁,导致肤浅和简单。人们会更沉溺于活在当下中,满足于各种肉体上的快感,丧失对持久性和永恒性的追求之心。就像人们已经发现:如果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虚拟世界中,他的现实感受力必然弱化,对现实生活的激情也会降低。

  人们生活和情感方式的改变,对文学的影响和改变是必然的。最简单地说,当整个人类的感情受生活方式影响不再那么深沉和复杂后,文学所表达的生活和情感肯定会发生改变。与之相应,大众对文学作品的期待视野也会变化,人们很难接受那些致力于探究深邃情感世界、探索复杂精神空间的作品,而更认同与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方式相近的作品。这样,文学的形式表现,也会受到文学内容的影响,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

  第三,科技发展对传播媒介的革命性改变,深刻影响了传统社会中的文学属性。在传统社会,文学写作颇为不易。作家不仅要有才华,足够的勤奋,还需要得到人们的赏识与认可,作品才能获得发表或流传(在不同情况下方式有所区别)的机会。正因为这种不易,一个人一旦成了作家,社会名誉和地位就会随之而至。于是,文学被赋予了严肃甚至是具有神圣性的色彩,特别是在中国文学环境中,文学被赋予了相当高贵的品质。但是,这一切在今天遇到了极大的挑战。这最主要是源于网络的普及和网络文学的出现。在这一背景下,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作家,于是,文学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文学创作也失去了往日的传奇和神圣色彩。最近几年出现的自媒体传播方式,更解构了主要依靠纸媒传播的传统文学影响力。与此同时,由于各种“创意写作”的兴起(更不用说机器写作的出现),文学创作正越来越变成一种普通的、以文字为工作的技术性职业,其独特的精神和审美内涵被抽空,其曾经拥有的许多光环也逐渐黯淡。当文学不再是一种个人独立创作、能得到社会认可的事业,也就失去了附着其上的神圣、庄严性,而是变得随意而平常。此外,电影、电视等图像艺术的冲击也很大。这些艺术形式以其直观化、具象化等特征,对人们产生了更大的吸引力,既影响到图书销售量和期刊订阅数量的锐减,也淡化了人们对文学的热情和向往。

  以上高科技对文学生存环境等方面的多方面影响,肯定会关涉文学在社会中的价值意义。也就是说,在当前背景下,文学在传统社会中的价值已经难以充分体现,它曾经所承担的许多功能会被科技世界弱化和消解。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文学意义阐释最有影响力的思想是孔子提出的“兴观群怨”。在今天,除了“兴”的内涵比较抽象、难以比照之外,“观群怨”三方面的意义都受到了很大冲击。

  “观”是传统社会中文学的基本价值所在。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包含着通过文学阅读认识了解社会的重要意图。但在今天,网络时代的信息传播迅速,内容极其丰富,作为文学,要想在信息和知识传播上与网络相抗衡,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人们也不会希望借助文学阅读来了解世界。这就使得文学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具有“观”的功能。

  “群”和“怨”的内涵核心是文学与人的关系,也就是社会政治关系。长期以来,中国文化都非常重视文学的社会政治功用,借助文学来表达政治感情,传达政治态度。这与以往社会传媒不发达,文学社会影响力广泛而深远有直接关系。但在今天,人们关注政治的途径已经非常多,特别是自媒体的高速发展,使人们能够充分宣泄和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而且,在文学社会影响力大幅降低的当下,政治对文学的依赖程度已经很低,读者也不会寄希望在文学阅读中得到政治熏陶,特别是现实政治层面。

  “群”还有一个内涵是文学教育功能,在当前,它受到的冲击也非常大。其一是因为在今天,道德观念变化非常快,文学观念常常跟不上时代观念变化的步伐;二是人们文学观念产生了较大变迁,很少从教育和道德的角度来理解和评价文学。文学、作家不愿意承担道德教化责任,甚至可能成为时代道德的挑战者;三是在信息时代,社会教育方式已经很丰富,人们对文学的教育观念期待有所降低。如文学经典阅读是重要的传统教育方式,但与以前相比,无论是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文学教育的效果和比重都有降低。

  文学社会性价值的削弱,必然导致一个重要的结果,那就是文学地位的严重边缘化。在今天,文学不仅不再是社会大众关注的中心,而且正在逐渐远离人们的视野。文学读者的数量越来越少,文学作品对社会文化的影响力也严重降低。在正常情况下,一部优秀文学作品对社会的影响力,远远不如一篇网络名家的博文,或者一位名演员的花边新闻。而且可以想见的是,目前这种情况不是短暂和稳定的,文学很可能进一步边缘化。

  三、文学的未来意义与必要改变

  文学意义受到如此大的挑战,特别是文学的社会价值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对一直强调社会意义的中国文学的冲击毫无疑问是巨大的,人们也产生了很多对文学生存意义的困惑和怀疑——21世纪初开始的“文学消亡论”讨论与此显然相关。近年来的一些文学思想也可以看出这种影响:比如有人将“文学”概念泛化,将电影电视都拉入其中。不过,这种以“文学性”来代替“文学”,实质上就消弭了“文学”概念的内涵。我的看法与此不同,尽管文学受时代的影响不可逆转,其载体形式也可能发生改变(如以电脑书写代替用笔书写),但其作为语言艺术的基本特征不应该改变。语言是文学存在的基础,也是其价值和意义的源泉。并且,更重要的是,在今天和未来,文学都始终具有其价值,只是内涵和实现方式有所改变。

  (一)为面对人类困境和危机树立人文屏障。

  快速发展的高科技在给人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制造了很多困境和危机。人们常说的现代社会三大危机(生存精神危机、环境生态危机、自我毁灭危机)都与高科技有关。而且,在全球化的高科技时代,也依然存在许多关涉基本生存的问题,如温饱、公正、公平等。面对这些问题,文学也许不能解决,但却能以自己独特的人文视角进行思考和关注,为抵御人类现实困境和未来危机的冲击树立起有意义的精神屏障。

  文学的中心是人文,对弱者的关怀、对强权的批判是其主要内容,它的基本指向是人文精神。它要以人文的价值警示无边际的科技发展可能给人类带来的毁灭性危害,为科技发展树立一道人文屏障,还有从独特的人文视角关注和审视高科技带来的现实困境和精神危机。此外,文学还能对人类命运和前景进行思考。在具体的精神层面上,文学还需要帮助人突破生存的困境,克服对生命有限性的恐惧,给脆弱的生命以情感和精神的抚慰,进入到更具超越性的精神世界。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宗教的国度,今天的文学需要承担更多的信仰和意义功能。因此,“如果我们相信人类和人类情感不会消失的话,那么作为人类情感的表现形式也是不会消失的”这样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二)以对人类本质的深入思考,深化人的价值意义。

  科技带来的最大匮乏是人的匮乏。政治和商业文化联合起来,异化了人的精神,于是,真实的人性和情感经常处于被扭曲状态,人的生存本质——就是人的精神价值被扭曲和遮蔽,人被沦落为只是物质享受的物体。对此,文学有其独特价值。因为文学是“人学”,能促使人更深入认识人生和自己,揭示人类生存的价值意义,从而对物质文化进行反抗和批判。而且,它敏锐地触及心灵和世界的幽深处,感知和关注容易为人所忽略和遗忘的心灵世界,揭示人性的复杂性。文学还能张扬人性中的积极面,发掘生活中的美和善,表达人文关怀精神和人道主义思想,阐释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对被物质严重异化的社会进行持续性的关注和理性的批判。事实上,只有具有精神追求,人才可能避免陷入虚空。如果完全被物欲所统治,成为物质文化的奴仆,将很快陷入生存的虚无化,在不断的物质消费中丧失生存的意义感和价值感。

  在这方面,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学具有其价值独特性。因为它是个人创作也面对个体的艺术形式,阅读中还需要读者想象和思想的介入,同时还拥有非常悠久而深厚的文化传统,在思想的独立性和深刻性上更具有优势。所以,在现代文化中,像奥威尔《一九八四》、卡夫卡《审判》等文学作品对当前人类生存真相的揭示和批判,抵达了当前文学和艺术思想的最深处。比较起来,其他艺术形式,无论是以感官刺激为主的电影电视,还是以即时性表达为特点的自媒体,都更容易受到流行文化的影响,限制思想的深刻性。也因此,像《后天》《黑客帝国》《星际穿越》等影视作品,虽然在高科技的支持下,展现出比文学作品更为强烈的视觉震撼力和艺术表现力,也传达了对人类现实困境和对未来命运的忧虑和反思,但它们都难以避免某些程式化的缺陷,在思想深度上无法与优秀的文学作品相比。

  这里涉及文学与读者的关系问题。文学价值的实现当然需要读者参与,但这种参与不应该是文学对大众的屈从和迎合,而应该是引导和提升。在当前情况下,也许真正优秀的文学会为人们所忽视、低估和冷落,但是这种方向却不应该改变。只有真正具有思想力、批判力的文学才能具有独特的价值,也才能真正吸引大众、引导大众,成为社会文化的重要部分。依靠迎合大众是不可能真正实现文学价值的。低俗的趣味、通俗的故事,确实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吸引大众,但这种快餐式的“文学”与任何其他的即食式消费品没有两样,它能很快满足大众浅层次的需求,也很快会为大众们所厌倦,最终沦为一种普通的文化消费品。

  (三)独特的语言艺术之美和个人化之美。

  文学是一种独特的语言艺术——具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同时语言艺术之美沉静而细腻,具有独特的感染力和魅力,这一特点是其他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所以,文学语言艺术的喜爱者永远都不会匮乏,更不可能消失。在越来越快速的生活节奏下,人们借文学写作来宣泄个人情感,借文学阅读产生共鸣,寻找心灵的慰藉,以及充分个人化地来欣赏和表达文学之美,都很普遍。所以,也许在未来,文学的读者会越来越少,但始终有真正的执着热爱者,肯定会有读者在文学阅读中寻找美感与乐感所带来的精神享受。

  不仅如此,文学阅读是一种个人性、私密性的活动,它的情感寄托有其独特性,具有很强的白日梦性质,文学阅读是个人式的,能够直接深入人的内心世界,它既是一种思想的传递,也是一种心灵的交流。或者说,文学阅读是作者和读者超越时空的心灵对话,是人类精神对现实时空的跨越和征服。而且,文学阅读需要读者积极的回应,需要想象力的投入,这既是难度,也是魅力,其深刻度和愉悦性是其他集体性娱乐方式不可替代的。在今天的后工业社会语境下,人的生存压力越来越大,更需要一种相对内在化的抚慰。文学作为一种情感和精神为主体的艺术形式,无疑是一种良好的减压方式。从这个角度说,在现时代下,当文学生存的社会空间被严重挤压,现实功用价值被严重减弱时,文学的个人价值却有可能会得到较好的保留甚至凸显。

  时代对文学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作家还是批评家,抑或是文学爱好者,都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应该被动应对,而要努力主动适应。文学应该寻找价值、发掘价值和凸显价值,作家也需要调整和改变自己。具体有这样几个方面。

  第一,更开阔的关注视野。

  在全球化时代,不同民族、国家会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共同面对很多问题:“每一个民族都依赖于其他民族的变革……地域性的个人为世界历史性的、经验上普遍的个人所代替。”所以,文学不能局限于狭窄的个人世界,而是应该立足于更深远的视野来关注社会。而且,今天的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相互之间产生越来越多的影响和互动。正如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对哲学的论述:“如今,哲学也如同所有学科一样,专业化趋势日益增强。这其实是一条死胡同,哲学应该试图去解释整体,为我们认识我们自己以及认识整个世界的理性解释方法做出贡献。”文学既需要关注本土现实中人的生存状况,揭示其中的问题和困境,也需要有更深远的视野,参与到对人类未来命运的思考中。

  第二,更积极的批判精神和关怀意识。

  文学的核心价值和基本特点是关注和思考人。在人的本质被严重异化的当下,文学坚持自己以人为中心的特点,是其存在最基本的价值所在。从这方面说,文学既要拒绝纯粹的私人化写作,也不能放弃个人化的坚持和坚守。正如韩少功所说:“好作家之所以区别于一般‘文匠’,就在于前者总是能突破常规俗见,创造性地发现真善美,守护人间的情与义。”文学要关注现实,却不能当现实的应声虫,而是要从人的角度对现实进行超越性批判,在对现实的反抗中体现自己的价值。文学最基本的是要坚持对人情和人性的张扬,拒绝和反抗物质对人的统治和主宰。从而在被物质严重异化中发掘出人的生存本质,揭示出生命的真正意义所在,以对文学价值的坚持,对异化世界提出挑战和否定。

  文学如果失去了这一点,就会如同鲍德里亚对当代虚假艺术的批评中所说的那样:“当代艺术不再是通过表现空洞而反抗空洞的艺术,而是彻底沦为了空洞的艺术,当代艺术已经变成了艺术家内部的秘密交易,仅靠哄骗迷惑不解的大众度日,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大多数当代艺术……其方式是把平庸、空洞和普通作为价值和意识形态加以征用。……把原始、平庸和空洞提高到价值的层次甚或反常审美快感的层次。”这些艺术创作虽然有艺术之名,但缺乏自己真正的独立性,缺乏对现实的自觉疏离意识和批判意识,已经基本丧失了独立的存在价值。当代艺术的境况足以对文学构成警示。如果文学丧失独特的人性价值观,其结局也与这些所谓的当代艺术一样。有没有坚持,如何坚持,是对当今文学最严酷的考验,也是文学价值意义的重要试金石。

  第三,对深度意识的追求。

  如前所述,在今天,文学的主要价值和意义不存在于生活的表面,而是在深刻的思想内涵,文学的意义是弥补时代精神的匮乏,提升时代精神的高度。如前所述,虽然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更方便,生活体验也更多样化,但深度体验却普遍匮乏。以两性关系为例,在今天,感情变得泛滥、性爱更易获取,但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情却越来越难得到。作为文学,也许最需要的就是超出现实囿限,去展现和揭示人类深层爱情的生命体验,只有这样,它才能具有超越性的价值意义,呈现出在日常生活之上的思想魅力。同样,对于人类共同面临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困境,文学也需要表现出独特的价值立场,对生命意义和人类前景问题具有超出一般社会群体和大众文化的独特思考,展现自己的深邃和卓越,以及独特的人文精神,在社会文化中显示自己的个性价值。

  在这其中,本土文化意识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精神资源。也就是说,文学要获得独特的深度价值,需要加强与本土精神文化传统的联系。因为文学深度的一个重要来源是哲学文化思想,也就是对当今世界现实和未来的独特认知,为人们的心灵和生存困境寻找到解决的途径。这种思想只有具有内在的独特性和深刻性,呈现出与西方文化不一样的理路和方式,才可能具有真正的价值。如果只是一味跟在西方文学后面,做西方文化的传播者和阐释者,是不可能有突出意义和深度的。中国传统文化既有糟粕,也有精华,如何真正将其进行现代化的扬弃,是当今中国作家最重要的课题。

  第四,艺术精品意识。

  社会对文学的挤压,既导致了精英化和通俗化的分蘖,也造就了文学质量的高度分化。这一点,正如西方学者所说:“艺术家可以真正地做任何事情,似乎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我们已经真正进入了一个多元主义的时期。不存在一个正确的创作艺术的方式。……艺术世界的体制开始急剧地变化,以回应我所称之为,我们已经进入的‘后历史’时期出现的极端多元主义。”这一趋势体现在读者层面,就是对文学的理解和需求变得多元化。有人在文学中寻求消遣(如大量的网络文学读者),他们追求的是故事和娱乐。但是对于那些将文学作为精神产品来阅读的人来说,艺术价值是非常重要的。他们需要的是有创新的语言艺术和对艺术技艺的探索和追求。文学的意义显然主要体现于后者,因此,我们应该认识到,未来文学的影响力更依靠精品意识。一个作家、一部作品要想充分体现自己的价值,需要往精品方向追求,才能获得社会认同。与此同时,也要认识到文学的分化是不可逆转的趋势。网络文学正在越来越明确其作为通俗文化的身份,与传统文学的差异不可弥合。

  最后,我想结合当前文学界引人关注的“走向世界”问题进行讨论。中国当代作家最热衷的就是走向世界,然而现实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除了极个别外,绝大多数作家作品都没有得到海外文学市场的认可。我以为原因就在于各方面对精品意识认识得不够。文学的接受虽有中外之别,但基本原理是相同的,就是只有优秀的作品才能被人所认可和接受。也就是说,文学要真正进入世界,一个重要前提是自己本身是优秀作品,也就是说只有在国内经历了经典化的洗礼,具有了经典作品的属性,才有可能得到世界的认可。从漫长的文学史看,文学肯定是优胜劣汰的,作品质量是最根本的基础。像索尔仁尼琴那样先在国外产生世界性影响之后再回归国内的,只能是极端情况下的个案。事实上,国外的文学市场也证明了这一点。据了解,在国外具有长销价值的中国文学作品,只有古典文学经典,也就是说,只有首先已经成为经典的作品,才有可能进入世界。所以,对于作家们来说,首先应该做的是努力创作出成为其祖国(母语国家)经典的作品,然后再努力走向世界。这既是文学的现实处境,也是文学的未来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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